清代趙之謙《異魚圖》的奇趣與海洋生物

2020年07月29日 10:02 澎湃新聞
微博 微信 空間 分享 添加喜愛

  叢濤

  趙之謙的《異魚圖》因其描繪的內容和方式突破了十九世紀傳統藝術史的普遍經驗而成為一種“奇趣”,但究竟如何解釋這種“奇趣”的來源,卻已經超出了圖像學與風格學的范疇,需要從晚清的現實環境和學術潮流中尋找線索,因為畢竟畫家僅僅是趙之謙的一重身份,他同時還是學者與官僚。而且,如果我們將趙之謙的“奇趣”創造置于他的視覺經驗和當時公、私收藏的緊張關系下考慮,也將為我們思考他此時的題材創新及此后的筆墨創新提供新的角度。

  趙之謙(1829—1884),字益甫、撝叔,號冷君、悲盦、無悶等,自署二金蝶堂、苦兼室、悔讀齋,浙江紹興人,一生經歷了道光、咸豐、同治三朝,正是十九世紀中后期中國社會內憂外患不斷、變局漸趨劇烈的時期。身處其中,趙之謙既是學者、官僚,也是“四絕”兼具的藝術家,他的現實態度、學術理念與藝術表達,對于了解這段特殊歷史語境下儒家精英在畫學和思想層面因應求變的探索,無疑具有典型的參考價值。

  趙之謙 《異魚圖》(請將手機橫屏觀看)

  趙之謙的繪畫,以傳統花卉題材為主,不乏大量具有吉祥寓意、雅俗共賞的牡丹、壽桃等內容,而創作于咸豐十一年(1861)的《異魚圖》,無論在內容還是表現形式上,都展現出了迥然不同的趣味和風格。而且,這種特殊性不僅在整個十九世紀的中國畫壇尤為突出,也突破了此前的藝術史經驗,堪稱“奇趣”。那么,這種“奇趣”僅僅是趙之謙個人的“孤趣”么?其題材和表現形式的特殊性與十九世紀中國社會文化語境又有哪些關聯?

  “奇趣”與“考證”

  《異魚圖》是趙之謙在溫州期間完成的系列作品之一,此前他還畫了《甌中草木圖》(四屏)和《甌中物產卷》,而且據趙之謙自署“甌中物產第一本”推測,此類作品原計劃可能不只這三件。咸豐八年(1858)趙之謙離開駐防常山的繆梓軍中,結束了他追隨繆梓的幕僚生涯,返回紹興老家,并于次年八月在浙江鄉試中得中舉人。咸豐十年(1860)三月,太平軍攻陷杭州,時任浙江鹽運使兼按察使的繆梓在城破之后力戰而死,同時殉節的還有著名的畫家戴熙和“西泠八家”之一的錢松。而此時的趙之謙,可能正在趕往北京參加春闈的路上。其北行為戰亂所阻,慌忙奔歸,回到浙江時杭城已破,不得已經澉浦由海路至余姚得返紹興老家。趙之謙世居紹興,與浙北杭、嘉、湖三府皆為經濟文化繁榮的江南腹地,對于當時風物迥異、地處浙南的溫州并不熟悉。咸豐十一年應友人之邀前往溫州,應是為一家十口人的生計所迫。避亂歸鄉的趙之謙處境窘迫,行至處州(今浙江麗水)已經資斧斷絕,甫抵溫州便要向友人舉債度日。而根據江弢叔“時撝叔方佐東甌戎幕”的說法,趙之謙此行在溫州仍重操舊業擔任幕僚。在太平天國運動中,浙江各府相繼被攻陷,唯有溫州幸免,雖然也遭到金錢會的沖擊,但總體局勢還算穩定。因此,趙之謙游走于溫州瑞安、永嘉等地的戎幕生活雖依然窘迫,相較于浙江其它各府戰亂頻仍的情況,卻也稱得上是“邑小官事閑”。

  逗留溫州期間,三面環山一面臨海的地理環境給來自浙北繁榮富庶之地的趙之謙帶來了全新的風物體驗,肆虐的颶風和蛇鼠蟲蟻的侵擾令他印象深刻,而甌中特有的植物、海產也引起了他的考證興趣。追溯趙之謙早年的學術經歷,其最初受到的學術訓練即為占據清代學術主流的漢學,不過大約十歲以后的七年間,他卻醉心于宋學,這在一定程度上也體現了晚清“漢宋合流”的學術傾向。趙之謙復歸漢學最初可能是因為師從沈復粲學習金石學的緣故,二十歲的時候則開始追隨繆梓學習考證學。根據趙之謙的回憶,他在繆梓幕中每日與胡培系、胡澍、王晉玉及繆梓的幾個兒子一起“稽考辯難”,而考證的范圍也非常廣泛,政務、律例、歷史、地理、遺聞故事等都有涉及。這段幕僚生涯可以看作是趙之謙為以后步入官場所做的準備,而在中國古代文官體制下,趙之謙學習官僚政務仍然是借助學術的方法,考證由此成為趙之謙處理學術和現實事務的共同思維方式,而這種情況在當時的文官群體中也非常普遍。不過,突如其來的戰亂讓趙之謙無暇沉浸在學術考證的世界,何況這種考證工作還需要依托相關的文獻典籍和學友間的推敲討論,而趙之謙家所藏書籍此時都在戰亂中散佚。直到在溫州安定下來,趙之謙與友人的學術交流才重新變得頻繁,考證活動也才具備了客觀條件,此時經常往來的有:江弢叔、丁藍叔、王云西、陳寶善、劉拙庵等人,而現存《章安雜說》一書即作于此時,考證議論龐雜,涉及:書法、碑刻、繪畫、文學、史事、醫藥、戲曲等內容。

  趙之謙 《異魚圖》(局部)章拒

  海洋生物對比圖 章魚

  《異魚圖》所涉及的考證對象有十五種,包括:沙噀(???、章拒、錦魟、海豨、劍鯊、鬼蟹、虎蟹、闌胡(彈涂魚)、石蜐、魚孱 魚(龍頭魚)、骰子魚(箱鲀)、竹夾魚(舌鰨)、琴蝦、馬鞭魚(鱗煙管魚)、燕魟。題記文字所涉及到的考證內容除了直接得自于當地人的口述,使用的文獻則至少有《南越志》、《蟹譜》、《桂海虞衡志》、《瑞安縣志》四部。至于趙之謙是否也熟悉從明代楊慎的《異魚圖贊》到明末清初胡世安的《異魚圖贊補》這一文獻系統,我們今天已經很難確證。雖然從考證內容來看,趙之謙與胡世安并沒有什么區別,但此時趙之謙的圖繪考證行為在其“知己”眼中,卻并非是書齋中打發時間的自娛自樂,其中另有一番特殊意義。

  趙之謙 《異魚圖》(局部)錦魟

  趙之謙 《異魚圖》(局部)燕魟

  “奇趣”與“經世”

  前文提到的《甌中草木》(四屏)是為時任永嘉縣令的陳寶善所作,而《甌中物產卷》則在咸豐十一年十月江弢叔離溫赴閩時相贈,唯有《異魚圖》被趙之謙一直藏于行篋,隨其在戰亂中南下福建、北上京師。那么,在這段輾轉經歷中,都有誰參與了趙之謙這幅作品的觀賞活動呢?

  《甌中物產圖卷》(局部)趙之謙

  通過《異魚圖》的題跋可知,從咸豐十一年到同治二年,先后獲觀此圖的有江弢叔、陳寶善、劉焞和胡澍四人,其中劉焞與陳寶善的題跋都著眼于《異魚圖》所繪對象的“奇形怪狀”,而江弢叔與胡澍則對這種“奇趣”背后的學術與現實動機做了進一步詮釋。

  陳寶善題跋

  當然,相對深入的認識,得益于江弢叔、胡澍同趙之謙之間對彼此學術蘄向的深入了解。江弢叔的題跋作于他辭別趙之謙離溫赴閩之前,此時二人雖在永嘉相晤訂交尚不足一年,卻交往頻繁,這不僅因為趙氏對于江氏詩文風格的賞識,更源自二人都有追隨繆梓擔任幕僚的經歷??婅髦谮w之謙不僅是幕主,更是有知遇之恩的授業恩師,在趙之謙的《行略》中即稱其“感武烈知,終身執弟子禮”。咸豐十年繆梓殉難杭城后,因浙江巡撫王有齡追論繆梓主創株守之策以致杭城失守,因奪恤典。聞此變故的趙之謙不僅撰寫繆梓《事狀》,更親赴京師督察院上書,請還恤典,足可見趙氏對于繆梓的拳拳之忱??婅髟诤贾荼浑y之際,趙之謙正在北行途中,而江弢叔恰在繆梓幕中,不僅全程參與了杭城之役,更在亂軍中親為繆梓收尸,如其《靜修詩》中云:

  ……

  昨收繆公尸,遍體叢刀痕。

  在官受其知,時又參其軍。

  悲來激肝肺,不忍身獨存。

  當趙之謙在督察院為師鳴冤,并由閩浙總督左宗棠復查,以繆梓在對太平軍作戰中并未貽誤戰機的結論復還恤典時,江氏又寫下了告慰忠靈的《聞繆南卿先生蒙恩復還恤典,時湜將回杭州》:

  謀人軍師敗能死,律以春秋無罪矣。

  惟公死事尤慘烈,受誣六年此昭雪。

  清波門啟對西湖,城上靈旗時有無。

  歸日絲莼猶可薦,哭公聲撼畢逋烏。

  所以,趙之謙與江弢叔雖是新交,卻有舊誼,二人同佐繆梓戎幕,既感其知,又受其教,在永嘉訂交之前就已互有耳聞,而遭逢戰亂相聚于溫州,自然在思想、情感上因繆梓這層關系,彼此有著更深的共鳴。而且,據《章安雜說》的自序所言,溫州期間的這批涉獵廣泛的簡札,也大多是與江氏“上下議論,互有棄取”的結果,可見二人在學術思想方面的深入交流。也正因為江氏對于趙之謙而言可謂知音,趙氏才會以《甌中物產卷》相贈,并請其為《異魚圖》題跋。江弢叔的跋文稱:

  疏草木,注蟲魚,非我撝叔事,然且為之枉其心矣。今天下之怪物不在鱗介,亦既時產于海濱,撝叔今年客瑞安,既飽見之,使能以筆為刀而盡膾焉。棄其殘者于海,必且化為十百千種異魚而為畫所不能盡矣!時撝叔方佐東甌戎幕,故記之如此。辛酉十月九日,長洲江湜。

  江弢叔題跋

  江氏的跋文一開始就點明了“疏草木,注蟲魚”的考證似乎并非趙之謙的志向所在,言語中透露出分別之際對于趙氏更大的期許。跋文后兩句雖然仍是由千奇百怪的異魚引發的感慨,但關于此圖的考證目的,以及對于考證背后趙之謙人生與學術蘄向所做的暗示,卻為我們進一步的求證工作提供了線索。

  趙之謙自題

  在江弢叔題跋之后,胡澍的題跋則更能擊中要害,且胡澍對于趙之謙的了解也比江氏要深。胡澍與趙之謙的金石之契同樣源于繆梓,二人先后在繆梓幕中共事達七年之久。而且,與趙之謙一樣,繆梓之于胡澍亦有傳道授業之恩,如其族叔、同客繆幕的胡培系在《事狀》中記述:

  負笈杭州從溧陽繆武烈公梓習制舉業,君弱冠以前所作時藝,不甚合繩墨,而時有英銳之氣。至是,武烈公教以古文之法為時文,君乃大喜,每聞公緒論,條記為一編,曰尊聞錄,心摹手追,務竟其學。

  由此可見,趙之謙與胡澍的治學思想都深受繆梓的影響,且胡澍的《事狀》中,亦稱趙之謙等人為同門。胡澍于咸豐九年安徽鄉試中舉,以此推斷,二人幾乎在同一時間離開繆幕,且都在次年北上參加會試途中遭遇太平天國戰亂而折返。胡澍祖業遭戰火焚毀,幸家眷無恙,此時杭城已被攻陷,無奈只得奔走浙東,促成了胡、趙二人在兵荒馬亂中短暫的相聚:

  ……

  亂離得歡喜,團聚從患難。

  寄居于我室,談笑恒徹旦。

  僦屋更比鄰,酒食互相喚。

  食貧偏壯氣,感事同扼腕。

  這段比鄰而居“談笑徹旦”的時光,無疑是二人情誼的生動寫照,而胡澍終究惦念故土,于當年八月冒險再返績溪,不料績溪旋即為太平軍攻破,胡澍只得避走,以致音訊斷絕。從胡澍離開紹興,到他再次與身在溫州的趙之謙取得聯系,這段時間對于趙之謙而言可謂惴惴難安,剛一收到胡澍的來信,便喜不自勝回以長信,表達掛念之情:

  ……

  脫難來無人,寄書苦路斷。

  魂夢雜疑似,疇與存亡判。

  問訊到杭州,揣測疲晨旰。(六月十四,夢人述君噩耗。自四月后疊發三書金華,來者又不知里鄭在何所,因以書寄杭州,而君果在)。

  今茲釋予憂,一夕神伴奐。

  同治元年,太平軍再次攻占杭州,胡澍又失去音信,此時趙之謙在給錢式演示篆法的《嶧山刻石》篆書冊中,既稱“荄甫陷杭城,生死不可知”。而值得慶幸的是,這一年十二月,趙之謙再次北上京師準備參加同治二年(1863)的會試,竟得以在北京與胡澍重逢,且沈樹鏞、魏錫曾等金石藝友也先后抵京,四人以京師金石碑版既富,相與考證研究,“奇賞疑析,晨夕無間”,因刻“績溪胡澍川沙沈樹鏞仁和魏錫曾會稽趙之謙同時審定印”,以志其盛。而趙之謙的《補寰宇訪碑錄》與《六朝別字記》亦脫稿于此時。

  胡澍引首并題跋

  客居北京期間,趙之謙向胡澍出示了《異魚圖》,并請其為該圖題寫引首。胡澍以篆書題寫圖名,并附有一段跋文:

  圖異魚,非好異也,他魚不待圖也。撝叔少穎悟,長多能,近大肆力于經世之學,圖繢其余事。然此卷足備一方物產,非尋常寫生可比。方今圣人在上,中外一家,涉重洋如履平地,使得盡有。撝叔者隨所見而悉圖之,將以廣見聞、資考訂,不更快乎哉!同治二年春莫績溪胡澍題耑并記,時同客都下。

  胡澍的題跋指出:“好異”并非此圖的目的,“奇趣”的直接來源是考證名物,而更深一層則是為了“足備一方物產”,這既和一般意義上文人怡情遣興的寫生不同,也同漢學末流空疏泥古的訓詁考證拉開了距離,具有明確的現實目的。所以,“奇趣”與“考證”的根源都在于趙之謙的經世之學理想,與此學術人生的大道相比,繪畫亦不過是追求這種理想過程中的一種記錄方式。那么,趙之謙的經世之學思想究竟從何而來,又有哪些特征呢?只有解開這個問題,我們才能夠真正理解《異魚圖》“奇趣”的思想動機與晚清社會思想潮流間的緊密關系。

  胡澍對于趙之謙致力于經世之學的評價,不只出現在《異魚圖》的題跋中,在其為趙之謙《二金蝶堂印存》所做的序言中,也強調“撝叔素覃思經世之學,薄彼小技,聊資托興,隨作隨棄,常無稿本?!笔聦嵣?,趙之謙的經世之學思想,并不是客居北京之后才產生的,在創作《異魚圖》的溫州時期,他就曾表達過想要續編《經世文編》的愿望,而這部由道光年間江浙布政使賀長齡主持,魏源編輯完成的140卷巨著,往往被視為是晚清經世致用思潮興起的重要標志。以此往前追溯,趙之謙經世之學思想的源頭,則在于繆梓的影響,這同時也解釋了為何江弢叔與胡澍獨具慧眼,注意到了《異魚圖》“奇趣”與“考證”背后的思想動機。

  在時任江西建昌知縣的董沛為繆梓所做的墓志銘中,稱他:少以詩文馳譽天下,既長,講經世之學,凡練兵、籌餉、治河、防海、行鹽、轉漕諸大政,抉擿其利病,皆有論譔。

  晚清中國社會,隨著內憂外患的加劇,越來越多的儒家精英開始積極尋求經邦治國之策,主張學以致用,倡導經世入世,強調學術研究著眼于現實政治與社會民生,因而形成了繼清初顧炎武、黃宗羲等人之后,又一次經世致用思想的高潮。在這股潮流的推動下,立志于安邦治國平天下的學者和官僚,在抨擊時弊、倡導變革、改良制度、邊疆史地研究、撰修當代史及“師夷長技”等方面都做出了積極探索,而繆梓正是經世派的一員。

  道光二十八年(1848)吳文镕撫浙時,“銀貴錢賤”所導致的百姓賦稅沉重及政府財政惡化等問題已經凸顯,很多致力于經世之學的官員如賀長齡、吳嘉賓、徐鼐等都意識到其對社會造成的沖擊并積極尋求解決的辦法。致力于革除弊政,于吏風士習、海防、漕運、鹽務等皆有建樹的吳文镕亦亟思變通之法,而幫助他兩次草擬貨幣改革方案奏疏的,正是繆梓。同時,繆梓還撰寫了《銀弊論》,主張“易銀以錢而濟錢以鈔”,可見其深思熟慮。咸豐二年,繆梓擢升杭州同知,時太平軍占據金陵,又逢江淮大旱,關系朝廷命脈的大運河受阻,南糧無法北運,戶部下令亟籌變通之法。而漕運問題,此前也已引起了經世派的關注,因南方各省的漕糧都要經運河北運,其間幾經轉手、層層盤剝,糜費驚人,已為沉弊。包世臣、林則徐、陶澍、魏源、賀長齡等經世派官員,都曾提出過改革之法。借此機會,繆梓再次上書提議采用陶澍的以海運代漕運之法,終獲施行。凡此幣制、漕運等事,都表明繆梓在經世之學方面,既具深思,又得實踐,其一生功名政績皆出于此,自然也要言傳身教,將其傳于致力于舉業的門人。

  趙之謙 《異魚圖》(局部)琴蝦

  海洋生物對比圖 琴蝦

  繆梓對于其幕僚的影響,其實呈現出了一條晚清思想和知識傳播的特殊途徑,趙之謙、江弢叔、胡澍、胡培系等人不僅是繆梓的幕僚,幫助處理政務文牘并領取酬勞,同時也得到了繆梓的教導和訓練,因而成為其門人弟子,思想上亦深受其影響。趙之謙在《書江弢叔伏敔堂詩錄后》記述自己的求學經歷:

  余四歲授書于里塾師,得章句。十三歲以前,自讀宋五子書,求性道。十四歲棄之,為辭章之學。二十歲又棄之,為考證之學,學于溧陽師(繆梓)。師教學不薄辭章,不右宋,不左漢,主于有用。師以余為可用,日令讀律例、視簿書,訪求遺聞故事,考載記,按圖籍,識古法以準今時。征成敗利鈍之故,觀斟酌變通之機,凡七八年,新無成,舊則盡棄。

  由此看來,趙之謙從繆梓那里繼承的這套學術思想,體現了晚清儒學在漢、宋調和與經世致用方面的新特征,而不論是程朱理學的“格物致知”,還是乾嘉學派的訓詁考證,其根本都統攝于經世致用的現實目的之下。具體到《異魚圖》,趙之謙所考證的對象,都是他在溫州親自經歷、在現實生活中能夠見到的海產,這些海產對于本地人而言可能非常熟悉,往往也是桌上的佳肴,而對于初來乍到的趙之謙而言卻是全新的對象。趙之謙考證的目的在于了解一地的物產與風俗,這種“經世”態度使他與乾嘉以后漢學末流斤斤于文獻中晦澀空疏的名物考證拉開了距離。而且,趙之謙的考證跋文也表明,他的考證工作并非那種抽象的從文獻到文獻的論證,更在現實觀察和文獻考證的基礎上,吸收了當地“土人”在生產、生活中積累總結的經驗和認識,可謂是對其“資考訂、廣見聞”的經世思想的具體實踐。

  回到藝術史中的“奇趣”

  在“考證”和“經世”的思想動機之外,我們不禁會問:《異魚圖》的“奇趣”是否只是晚清學術思想的一次偶然跨界?這種對于“奇趣”的審美追求,能否在晚清藝術史的上下文中找到合理的解釋?

  趙之謙 《異魚圖》(局部)竹夾魚 魚孱 魚(龍頭魚)

  海洋生物對比圖 龍頭魚

  如果把《異魚圖》的創作階段歸為趙之謙客居北京以前的早期風格階段,那這一時期他能接觸到哪些畫作,對哪些畫家的風格比較熟悉并能夠在自己的創作中加以借鑒學習呢?通過梳理趙之謙這一時期的作品和題跋,我們大致可以還原出他的經驗范疇,其中包括:陸治、徐渭、張彥、周之冕、陳洪綬、王武、惲壽平、石濤、蔣廷錫、馬元馭、邊壽民、鄒一桂、李鱓、李方膺、張敔、八指頭陀、任熊等人。這些人中,趙之謙最熟悉的是李鱓的風格,其次是惲壽平、石濤、李方膺等。通過對這些作品的臨摹學習,趙之謙掌握了牡丹、荷花、芭蕉、梅花、菊花等常見題材的表現方法,形成了他早期繪畫的主要面貌。不過,如果以時間為線索觀察這些作品,從咸豐十一年前往溫州開始,有兩個特別的現象值得關注:一是趙之謙在題跋中寫明臨仿別人的作品明顯減少;二是他開始在題材上進行突破,嘗試表現很多超越他個人藝術史經驗的內容。這兩個現象可以看作是趙之謙個性意識凸顯的直接體現。

  趙之謙 《異魚圖》(局部)馬鞭魚

  海洋生物對比圖 馬鞭魚

  趙之謙的視覺經驗表明,他所能接觸到的繪畫作品主要是明清時期的寫意繪畫,對于更早的繪畫風格,顯然缺乏了解。這種視覺經驗的局限,一定程度上歸因于康、雍、乾三代宮廷書畫收藏的迅速膨脹,公、私收藏的競爭關系,導致民間書畫收藏的萎縮。到了道、咸年間,身處浙江的趙之謙所能接觸到的私人書畫收藏基本上都是“近代”的作品,風格主要是常州派與揚州派。所以,當趙之謙想要尋求繪畫方面的突破創新時,并沒有元代趙孟頫那樣的復古資源。直到后來趙之謙前往北京,接觸到大量金石拓片,才為他提供了超越傳統卷軸畫系統的新資源,讓他在“奇趣”的追求方面實現更為深層的筆墨語言和審美趣味的蛻變。不過,溫州期間趙之謙能接觸到的金石碑拓相對有限,金石入畫的條件并不成熟。但是,視覺經驗的局限并沒有遏止趙之謙創新的沖動,正如其作詩“務為新奇”,作畫也追求“非世眼所合”。那么,在這種情況下,趙之謙的“奇趣”追求能否實現呢?事實上,在趙之謙客居溫州以前的作品中,就已經出現了諸如芋花、天南星等題材,而且他也會特別強這些都是“古無畫者”的新嘗試。這意味著,在金石入畫以前,趙之謙曾經試圖通過題材的突破實現“奇趣”的審美追求。而溫州新奇的風物,恰恰為他提供了這樣一個契機,因此《甌中草木圖》《甌中物產卷》《異魚圖》這一系列作品都集中創作于這個時期。

  趙之謙 《異魚圖》(局部)虎蟹 鬼蟹

  海洋生物對比圖 虎蟹

  海洋生物對比圖 鬼蟹

  公、私收藏的競爭關系與趙之謙視覺經驗的局限是清代中期以后藝術史的大環境,而且從乾、嘉金石學的興起,到晚清金石收藏、考據與藝術轉化,已經揭示出一條審美趣味在公、私收藏關系影響下實現轉變的線索。趙之謙對于“奇趣”的審美追求,既有他個人性格的成分,更是晚清藝術史大環境的影響,而在這個追求的過程,始于題材的突破,最終完成于形式語言的變革。

  趙之謙 《異魚圖》(局部)石蜐

  海洋生物對比圖 石蜐

  所以,今天對于《異魚圖》中“奇趣”的解讀并不只于一個維度,思想史、藝術史等不同維度的交錯,才能構建更加立體多元的定位,呈現不同領域之間豐富的互動關系。

  附異魚圖題跋及各種海洋生物對照:

  沙噀:形如牛馬藏(臓)頭,長短視水淺深,以須浮水面,吸食魚蝦,出水即縮,無目、無皮骨,有知覺。

  章拒:大者名石拒,又名章舉、章鋸、射踏子,總稱章魚,八足中二足最長,足上密綴肉如臼,臼吸物絕有力,潮至能以足碇石自固。腹下有管,呼吸不已,身亦時時鼓氣。常就淺水佯死,鳥下喙則舉足取而食之,且能食蟹。大者食之令人脹滿,煎樟木水煮之,則無恙。中無骨,與烏鰂異。

  錦魟:背有斑。

  海豨:土人呼海豬,魚身豕首,小者亦數百斤,肉不堪食,取以為油,點燈,蠅不敢近。

  劍鯊:長嘴如劍,對排牙棘,人不敢近。鯊凡百余種,此為最奇,大者唇亦三四尺。

  鬼蟹:蟹譜載,沈氏子食蟹得背殼若鬼狀者,眉目口鼻分布明白,蓋即此也。土人呼關王蟹,或以褻也,易名霸王蟹,皆未安,因定為鬼蟹云。

  虎蟹:土人呼花謝,又云名和尚蟹。

  闌胡:俗呼跳魚,志稱彈涂。頭上點如星,目突出,聚千百盎中,跳擲無已,間亦挺走如激射。覆地一夜,旦發視之,駢首共北,修煉家忌之同水厭。

  石蜐:形如龜腳,土人呼以龜腳,一名紫蜐、一名紫□、一名仙人掌,南越志云得春雨則生花,惜未之見也,亦名石鮭,疑錯,出者即花。

  魚孱 魚:或作?,亦作,多齒,柔若無骨,能食琴蝦。

  骰子魚:通身皆骨,大僅如此,周匝幺二三四五六點皆備,惟黑赤色及上下位數無定耳。魚中形,此最怪,不可食。

  竹夾魚:俗呼榻魚,一名土鱧,鰈類也。每潮漲時,漁者以手平淺涂如榻,標以竹,潮至,魚上則貼其間,以錐按標取之,一錐必七八。

  琴蝦:形類蜈蚣,古稱管蝦、蝦公者,鱗甲遍體而受制魚孱魚,身相等輒為所吞噬。

  馬鞭魚:眼在腰,色純赤,按此疑即鞘魚。

  燕魟:魟凡五六十種,此為最奇。

 ?。ū疚脑瓨祟}為《趙之謙〈異魚圖〉的“奇趣”》,作者系中央美術學院(微博)美術史系博士研究生,本文原載于《美術》雜志2019年09期,此處有所增補,澎湃新聞經授權刊登)

掃描關注帶你看展覽

掃描關注新浪收藏

標簽: 趙之謙水墨

推薦閱讀
關閉評論
新聞排行
高清大圖+ 更多
天津时时彩综合走势图